【百花】诗歌是一条河流

牛庆国

一

诗人是有诗歌写作特长的一群人。但他们不是技术人员，他们只能是被称作诗人的人。

伟大的诗人是因为他们创作出了伟大的诗歌。伟大的诗人是少数，平庸的诗人是多数。诗人中有李白，也有杜甫；但更多的诗人，他们既不是李白，也不是杜甫，他们平常地生活着，平常地写作着，正如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。

诗人的责任是把诗写好。

二

我是一个被文字养活的人。文字是我的粮食和亲人。我生活在祖国西北的这片黄土地上，这里是人类的一片高地，这里是需要诗歌仰视的一片土地。

这些年来，我无论走到哪里，故乡的泥土就在哪里，故乡的四季就在哪里，生长在泥土中的故乡的精神也就在哪里，我的诗歌也就在那里。

在自己内心的土地上耕耘，不看天色，只管劳作，成了我的一种秉性。在这一点上，我和我的父亲几乎没有区别。只是我把辛辛苦苦收获的一粒粒“粮食”码在一本薄薄的诗集里，然后，顺其自然。

三

有时也会被自己感动。

但我一直坚信：我所经历过的幸福不是此生最大的幸福，但已经历过的苦难一定是这辈子最大的苦难。

感恩幸福，但不抱怨苦难。

有时抚摸着自己的诗稿，分明感到这是一层又一层心灵的老茧，看似平淡，却是经历了很多很多次的磨砺。

有一天，我终于明白：诗歌是活出来的，而不是写出来的。

四

我只选择那些平静的、温和的、朴素的，但带着体温和心跳的词，那些善良的、有教养的词，那些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人间烟火的词。就像选择爱人。

有些词是忧伤的，它们来自一个人感受大地的方向。

五

在一个叫兰州的地方，我已生活了好多年。上班、下班，奔波、操心，写诗、睡觉。聚会很少，朋友也很少。对伤痛咬咬牙，对收获微笑一下。和诗坛若即若离，对生活持一颗平常心。自从父母离去，我就没了老家，逢年过节时却有了一种没有牵挂的孤独。

感谢诗歌！这么多年来，是她一直陪伴着我，相濡以沫，不离不弃。

我赞成这样的观点：诗歌首先是为自己的，其次才是为他人的，然后才可能是为人类的。

诗歌永远只属于人的灵魂，而不属于其他。

六

前人的意义， 在于给后人提供了一种参照。向前人学习，就是学习他们的成功之处，包括继承他们创造的优秀文明成果，同学习一样重要的是还要吸取他们失败的教训，就是前车之鉴。别犯前人犯过的错误，这一生可能就会少走许多弯路。写作是这样，做人也是这样。

七

在乡下，一个人在广阔的天底下干活，四野无人之时，或者一个人摸黑走夜路时，往往会情不自禁地歌唱起来，扯开了喉咙毫无顾忌地唱，不管是民歌，还是戏剧片段，都和他此刻的心境完全吻合。有时候，是他即兴唱出的旋律，即兴编出来的词。那时，一个人最容易想到自己的境遇和心思。自己唱给自己，或者唱给山川草木。我相信优秀的诗歌和音乐大致就是这样诞生的，不带有任何表演性。

八

我看到过风霜雨雪的光芒，看到过树木花草的光芒，也看到过毛驴和牛的忧郁但明亮的眼神，看到过庄稼的灿烂和辉煌，更看到过一个人身上发出的光芒，甚至从乡下人的话语中感受过光芒，我常常被这样的光芒打动。

当然，我也经常被文字的光芒打动。

诗歌应该是一条河流，带着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生活的光芒，一路奔流不息。

九

好多人在一直努力去读懂别人，但少有读懂自己的人。诗人首先必须是善于读自己的人。读自己就是读生命，读生活，读社会，读这个时代。每个人都生活在当下，没有任何一个人生活在真空。读懂了自己也就读懂了诗歌。在诗歌中打开自己，也就是打开了世界。

十

有一次在出差的火车上，我有了这样的想法，以一条河流隐喻的方式来写一写家族的历史。待写出来，却发现自己早已漫向了时间深处，一首诗已包括了对民族、时代、历史的呈现和思考。由此，我认为一首诗可以从小处着手，从“私人化”开始，但不应是封闭的、保守的，最终要写出开放和辽阔的景象，要有“公共书写”的属性。

十一

一个写作者，可能在某一时段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表达方式，随着自身的文化积累和人生阅历的增加，必然会有改变。但不必急着“突破”，就像孵小鸡，过早突破，必然造成作品的不成熟。一个认真的写作者，必是在不断前行的路上，前行就是突破。

十二

诗歌需不需要感动人呢？这似乎不是个问题。如果诗歌连感动人都做不到，那就是没有完成艺术使命。当然，感动人不是诗歌的唯一标准，首先必须是诗歌，是艺术的诗歌，同时具备打动人心的艺术效果，这样才能启发人、感染人。

尽管文学创作可以有多种多样的风格，但为人的精神创作是不容置疑的，不管是“下里巴人”，还是“阳春白雪”。

十三

一个诗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写一种题材，不管写乡村还是城市，都是在讲述时代，表达的是一个写作者对生命的深层体验，好比我们的身体对疼痛的感知都是一样的，并不分农村人和城市人。因此，我不同意给一个诗人贴标签，如同我们不能因为鲁迅写过《闰土》，把他标记为“乡土作家”一样。诗人们更不要给自己贴标签，从而束缚自己。

十四

一个人总说自己问心无愧，是很可疑的。或许我曾经说过，那是因为年轻的幼稚和浮夸。随着年岁渐长，越活越不敢说了，而且越活感觉对这个世界的愧疚越多。对亲人愧疚，对朋友愧疚，对故乡愧疚，也对诗歌愧疚，有时也觉得对自己愧疚。因为愧疚而反思，而改变活法，而改变写作。

十五

我以为优秀的诗歌应具备这样三个要素，一是生命体验，二是文化经验，三是语言天分。一首打动读者的诗歌，必须是像我国古代一位诗人所说的：如凉水浇背，令人陡然一惊的作品。或者说，一首好的诗歌必是说人话，抒真情，让人眼前一亮，心里一动，能调动人的联想，能激发人的情绪，能启迪人的心智，能陶冶人的情操，能振奋人的精神，能给人力量和勇气的作品。反之，则会被读者抛弃。

十六

有人问，我的诗歌里写了些什么。细细想来，我一直在写着我对这个世界的请求：

请求从地上删去陷阱和坎坷，把路留下；删去荆棘，把花朵留下；删去洪水，删去地震，删去瘟疫和战争，也删去沙尘暴，把日子留下；删去蚊子，删去苍蝇，也删去老鼠和臭虫，把蜜蜂留下……

请求从天空中删去多余的乌云，删去电闪雷鸣和冰雹，删去多余的风雪，把阳光和雨水留下……

请求从人间删去伤痛，删去贫穷，删去背叛和谎言，删去悲戚，删去呻吟，删去哭，把微笑留下；删去失眠，删去噩梦，删去恨和诅咒，删去恶，把善良留下；删去所有的嘈杂和污浊，把鸟鸣留下；删去天下所有的坏心情，把好心情留下……

还请求删去一个人体内的疾病和他心里的黑，删去他的过错，删去他身上的脏，但要把爱留下；当然还要留下他的笔和纸，把诗歌留下……

这么多年，世界或多或少答应过我。